第(1/3)页 苏晚把擦枪的绒布在溪水里搓了三遍。枪油和金属粉末从布纹里洗出来,在水面上漾开一层薄膜。她把绒布拧干搭在膝盖上,两只手泡进溪水里。 水凉。指缝里残留的油渍被冲走了,指甲缝里嵌着的黑泥冲不掉。苏晚把手从水里捞出来甩了甩,在裤腿上擦了两下。 坐在石头上没动。 月光从山脊线上面漏下来。不是整片的光,是被松枝和云层剪碎了的,一块一块落在溪面上。溪水把那些碎光拖走了,又送来新的。 身后三米左右的位置传来拐杖点地的声音。 一下。 苏晚没回头。 拐杖声停了。石头上传来重量压下去的轻微震动——有人坐在了她后方偏右的那块矮石头上。 不是她旁边。三米。 苏晚的手搁在膝盖上,绒布垫在掌心底下。水渍从布里渗出来,把裤子的布面洇出一小块深色。 溪水声很匀。远处棚屋方向有人翻身,干草窸窣响了一下,又没了。 谢长峥先开口的。 “手术做了四个半小时。” 苏晚的手指在绒布上停了一截。 “局麻。”他的嗓子哑得厉害,每个字都带着砂,“清醒的。从头到尾。” 苏晚没接腔。 “手术刀切腹膜的时候——”他停了两秒。不是在组织语言,是在回忆那个声音。“像撕布。一层一层的。先是皮,然后是脂肪层,然后是筋膜。每一层的声音不一样。皮是短的,脂肪层闷一点,筋膜——” 他没往下说了。 溪水声填了上来。 苏晚的后背没靠着石头。她整个人坐得很直,双脚踩在碎石上。从她的位置回头看,谢长峥的侧脸被月光削出一半轮廓——颧骨比两个月前更尖了,下颌线硬得像刀片。军装领口歪着,纱布的一角从衣摆底下露出来半截。 他的语气平得像在念一份作战简报。 “缝了三十七针。第二十三针的时候军医骂了一句——器械护士递错了缝合针。” 苏晚的拇指在绒布上按了一下。 “你连第几针都数着?” “闲着也是闲着。” 苏晚没笑。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卷了一下绒布的边角。 三米的距离。溪水从脚底下流过去,冲着碎石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。 过了大概一分钟。 “笔记本摘要——”苏晚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吴维钧给我那天晚上。” 谢长峥的拐杖在石头面上磕了一声。闷的。 “我在地下室哭了。” 拐杖声没了。 苏晚的手从绒布上移开,攥了一下拳头,松开。 “不是嚎的那种。眼泪自己流下来,流到下巴上掉在枪托上。擦掉了。又流。擦了三遍才停。” 她的声调没变。跟报数据似的。 “日志里从1932年写到1936年。五年。每一行都是编码、参数、折射率、修正公式。五年——一个字都没提我。” 溪水声。 “笔记本那么厚,她连'我有一个女儿'都没写过。” 苏晚的右手搁在膝盖上。食指安安静静的,没有抖。 “我不生气。” 她顿了一下。 “这就是事实。她把公式看得比我重。公式能救更多人——她的逻辑没错。但这个事实——” 苏晚没找到合适的词。或者找到了,但没说出口。 三米外的石头上安静了很久。 谢长峥没有说“你母亲肯定是爱你的”。没有说“她写在心里了”。没有说任何一句安慰的废话。 安静。 溪水把碎石缝里的泥沙卷走了一层,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石面。月光打在上面,亮了一截。 大约过了五分钟。 苏晚的余光捕捉到一个动作。 谢长峥的右手从膝盖上移下来了。慢慢的。速度跟分针走似的。手掌翻过来,搁在了两块石头之间那段碎石面上。 不是伸向她。 就是放在那儿。 手背朝下,掌心朝上。五根手指松松地张开了一半。指缝里那道碎镜片割出来的旧痂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。 苏晚盯着那只手看了大概三秒。 她把膝盖上的绒布塞进裤兜。左手撑着石面,身体的重心往右移了一截。 第(1/3)页